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旅途中常吃胡饼，主要因为其便携性、耐储存且能快速补充能量。胡饼由面粉烤制而成，水分少不易变质，能存放数日，这对穿越荒野、缺乏补给点的行程至关重要。

1637年4月29日，徐霞客从旅店中等不及吃饭便出发了，这一天的日程很多，怀里的胡饼给了他莫大的底气。在一间没人的静室，徐霞客与静闻脱去外衣靠着茶几，吃着胡饼指点着西面的山川，非常惬意地度过了一个下午。“乃与静闻解衣凭几，啖胡饼而指点西山,甚适也。久之,舜殿僧见客久上不下,乃登顶招下山待茶。”吃完胡饼，还有人茶水伺候，饥与渴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。五月初六这一天，同样是在广西一座山上，山雨复又降临，徐霞客便跑到石崖下休息，登上裂缝坐在飞突的岩石上，拿出胡饼充饥。“奔憩崖下，跻隙坐飞石上，出胡饼啖之”。后来很多次都写到吃胡饼的事，“与静闻各据一石，出所携胡饼啖之”。个中描述，只有贴着大地行走的人，才能有如此通体舒坦的体悟。当饥馑时有一块胡饼可以挥霍，直接而温暖的香总是让人刻骨铭心。

如果说这些次吃胡饼纯粹为解决饥饿，那接下来1639年徐霞客到凤庆县鲁史途中所带的胡饼则有更多的节日味道。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，徐霞客在县城购买了一圆胡饼，准备应一下节气。不想，第二天徐霞客从高枧槽赶到鲁史，天阴沉沉的，根本看不到月亮，徐霞客只好闷闷不乐地睡去。《徐霞客游记·滇游日记十二》记载：1639年“是夜为中秋，余先从顺宁买胡饼一员，怀之为看月具，而月为云掩，竟卧。”挥之不去的面香，裹挟了明朝凤庆的农耕文明，郑重地将顺宁府地饮食文化定格在游记中。徐霞客肯定胡饼的方便，但他没有献媚的文字，描写保持清醒和隐忍。

关于胡饼的由来，大概有两种说法：一种认为胡饼出自胡地，“胡”字的意思，原指我国北方和西北的少数民族，后来引申为国外的民族，如《后汉书·五行志》所记：汉代的时候，“灵帝好胡服、胡帐、胡床、胡坐、胡饭、胡箜篌、胡笛、胡舞，京都贵戚皆竟为之”。凡是引自外域的物品或食品都冠以“胡”字，那么源于域外的饼，自然就是胡饼。明代，胡饼的含义有所演变，凡是用饼炉烘烤而熟的都可称之为胡饼，明·蒋一葵《长安客话·饼》：“炉熟而食皆为胡饼，今烧饼、麻饼、薄脆酥饼是也。”正是因为明代的胡饼都是经过烤制，水分被蒸发，易于存储，因此经常被作为干粮的首选食品。

而今，胡饼早已换了新名，仍然叫胡饼的，极少， 算是给古人守孝吧。几年前去浙江宁海参加徐霞客学术研讨会，其间主办方特意在每天早餐里安排有霞客饼。宁海是《徐霞客游记》开篇地，相传徐霞客曾以贴薄的麦饼作为干粮，于是便唤作“霞客饼”，纪念这位旅行家。“霞客饼”用小麦粉和水成面，里面裹馅，擂成薄薄的圆饼放在锅上贴熟，拎起即食，清香扑鼻，很有嚼劲。霞客饼有咸有甜，咸饼的馅子是虾皮、葱或大蒜，猪油等。方法是先把馅料裹进粉团，再摊在砧板上擂薄，用文火贴熟。甜饼的馅子用砂糖、芝麻、猪油。去年末到鲁史镇参加重走徐霞客游线活动，途经澜沧江大桥时作短暂停留，在一家小店意外看见有“霞客胡饼”出售，牛皮纸包装上，一段与徐霞客游凤庆买胡饼的介绍立刻让面饼变得特别起来。老板姓唐，虽然没读过多少书，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徐霞客故事对他启发很大，结合自己从事饮食业，于是便从一块饼上下功夫，将卖了多年的麦饼改名为“霞客胡饼”，想不到小小的一圆饼，竟成了他家小店的主打产品。咬一口胡饼，眼前便有衣衫褴褛的游侠，将胡饼扯上了月亮，实则是借食物寄托思乡之情。

我生活的小城，就是当年徐霞客买胡饼的地方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，埋伏着烤饼人的传承。火被电取代，饼的内容五花八门，饼的名字也杂乱无章，但饼的属性仍是满足人们的口欲，饥饿可以选择更多饱腹的食物，饼的诱惑更多表现为象征意味了。当售卖喜州粑粑的电动车招摇过市，“俄罗斯大饼”的扩音喇叭满街充斥，便想起最初离开故乡，母亲做的麦子粑粑，“路远，带上”，这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里，仿佛都有麦浪的潮汐让人心软。

几千年来，人类始终在不断地建构着饼的形制，而这一过程也见证着人类饮食文明的演进，饼的历史，亦成为窥观人类饮食发展的独特窗口。三年来，我走完了徐霞客在云南的游线，随身携带的物品除了四卷本的《徐霞客游记》，还有许多吃的食品，当然，饼是不能不带的，就着山间清泉咀嚼两口，就又想起那位竹杖芒鞋的老人，艰难地向我走来又离我渐行渐远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许文舟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